一个坏掉的风扇,一箱外表不完美的蔬果,一袋没人认领的面包。在许多人眼中,这些不过是等待被丢弃的废物。但在新加坡某些社区角落里,有人选择停下脚步,弯下腰,把它们拾起来。
修的不只是风扇,是一种失落的能力
对许多新加坡居民来说,家电坏了的第一反应,往往不是修,而是换。
这正是维修咖啡店(Repair Kopitiam)负责人、现年58岁的林仁智,十多年前观察到的现象。组屋区的垃圾桶旁,常常堆放着仍可运作的风扇、电饭锅和吸尘器。没有人来修,也没有人教。于是,这个由永续生活研究所(Sustainable Living Lab)于2014年创立的民间互助团体,开始尝试填补这道缺口。
去年,维修咖啡店的10个服务站共收到超过2300件物品送修,其中552台为风扇。所有物品合计重量约6.3公吨,其中约69%成功修复,让估值逾5万7000元的物品得以延续使用。如今,团队拥有约300名固定参与的维修指导员,分布在新加坡各地社区。
然而,林仁智的目标从来不只是”把东西修好”。
“我现在不再教他们钓鱼,而是教他们如何制作鱼竿。”—— 维修咖啡店负责人林仁智
他希望物主亲自拿起工具,在指导员的陪同下,找出故障原因,学会自己动手。他正在开发一个故障排查平台,让维修经验得以在社群中共享流通,帮助更多人掌握这项日渐失传的生活技能。
一袋面包,点燃五年的坚持
在新加坡民间互助行动的版图里,食物救援是另一条重要的脉络。
冠病疫情期间,活动策划人陈哲向(47岁)收到一名供应商交来的一大袋面包和烘焙食品,请他转送给有需要的人。那个偶然,成了他在海格路持续五年、至今仍未停歇的食物分发计划的起点。
让他坚持下来的,不只是那些被挽救的食物,而是过程中与邻居建立起来的真实情感。
“因为我自己也住在这里……这些我认识的人,都是我的邻居。彼此熟悉之后,就有了那种甘榜情谊。”—— 社区志愿者陈哲向
陈哲向的经历,与红瑞善食社(The Red Collective)的理念不谋而合。这个由联合创办人张凤珍(52岁)于2022年正式创立的团体,专门处理传统援助机构难以消化的新鲜蔬菜水果——这类易腐食材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收集、分类与分发。
红食社目前拥有逾百名志愿者,每月收集约23.6公吨食物,再分发给规模较小的社区团体,由各邻里自行组织后续工作。张凤珍认为,这套模式之所以能持续运作,是因为”每一个层面都有共同创造的过程”。
疫情之后,民间互助行动蔚然成风
新加坡的民间自发行动并非新现象,但冠病疫情确实是一个转折点。
全国志愿服务与慈善中心(NVPC)于2024年1月发布的《2023年民间自组志愿服务团体研究报告》显示,2020年共有109个民间自发团体成立,远高于2019年的28个。政府亦在2026年财政预算案中宣布,设立总额5000万元的新加坡政民合作基金,支持由公民主导的社区倡议起步与扩展。
这股浪潮中,”填补冰箱”(Fridge Restock Community)是另一个值得关注的故事。创办人叶永耀于2020年11月在巴西班让批发中心发现大量食物被废弃,决定采取行动。团体成立首两个月,挽救了1万3900公斤食物;截至2026年首九个月,累计收集量已超过63万400公斤。目前,约80名活跃志愿者为46个分发点提供食物,每月约有6700户家庭受惠。
新加坡政策研究所高级研究员李兴业观察到,人们对社区其实有一种深层的”渴求”,渴望参与真正有意义的事,而不只是加入以休闲兴趣为主的团体。他认为,这类民间互助行动能够培养社区成员辨识问题、整合资源与集体行动的能力——也就是他所说的”公民行动能力”。
那根”鱼竿”,或许才是最重要的礼物
挽救一袋苹果,或修好一台旧风扇,本身并不足以让整个社会更具韧性。但当越来越多普通人学会辨认身边的缺口,并选择伸出手,社区的肌理便悄然改变。
林仁智所说的那根”鱼竿”,指向的正是这一点:真正持久的改变,不在于问题被解决了多少次,而在于有多少人学会了解决问题的方法,并愿意把这份能力传递下去。
当社区里的邻居不再彼此陌生,当一台坏掉的风扇能够重新运转,当一箱原本被丢弃的蔬果出现在有需要的家庭餐桌上——甘榜精神,或许从未真正消失,只是在等待被唤醒。
